2026-03-24
分享到
2013年夏天,美国波士顿动力发布的Atlas人形机器人视频在全球刷屏:一台液压驱动的双足机器人能够在雪地中搬运箱子、跌倒后自行爬起,并完成一系列复杂动作。它所展现的动态平衡能力和复杂动作控制,被视为当时机器人技术的最高水准。
正在上海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的王兴兴,也是这段视频的无数观看者之一。但王兴兴在惊叹之余,很快得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商业判断:波士顿动力所用的液压系统成本极其高昂、结构极其复杂、漏油风险难以根除,这一路径在大规模商业化中面临较高门槛。
两年后的2015年,王兴兴在大学实验室里独立研发出了一台名为“XDog”的四足机器人。这台机器人的外观虽带有波士顿动力的影子,但在核心路径上已经出现分化——它放弃了液压驱动,转而采用纯电驱动方案。
这个在当时看似为了妥协成本的选择,最终成为了改写全球机器人产业时间表的关键分水岭。
如今,由王兴兴创办的宇树科技(Unitree)正式向科创板递交了招股说明书。招股书披露的数据显示,2025年前九个月,宇树科技纯人形机器人的出货量达到3551台,2025年全年预估出货量超过5500台,占据全球32.4%的市场份额,位居世界第一。2025年1-9月,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1.57亿元,扣非净利润4.31亿元,主营毛利率持续提升至60%以上。
在全球人形机器人仍普遍停留在小批量或示范阶段的背景下,选择“低成本、易量产”实用主义路线的宇树科技,已凭借实打实的出货量和财务表现站到了资本市场的聚光灯下。
但问题在于,这家看似已经跑通商业化路径的公司,是否足以将机器人行业推向类似“iPhone时刻”的关键拐点?
特斯拉计划于年初启动Optimus Gen 3量产,初期出货数将达万台;宇树科技则将年度出货目标指向1万至2万台。包括摩根士丹利在内的机构已将中国市场2026年的销量预期上调至2.8万台以上,并将2025—2026年定义为“从试点走向初始量产”的过渡阶段。
简单说,iPhone时刻是指某项新技术从“实验室”突然跨越到“普通人也能买得起、用得爽、大规模普及”的临界点,这一过程通常意味着三个条件同时成立:技术成熟、成本下降、规模需求出现。
首先,成本端已经出现明显突破。招股书披露,宇树科技的几款机器人产品,目前供应链本土化率均超80%,其中人形机器人G1的硬件成本已降至8.6万元至19万元区间,并预计将进一步优化。相对更成熟的四足机器人成本压的更低,目前体验版本Go2 Air在京东零售价仅8997元左右。单从价格看,已经具备真正走进普通用户的可能性。
其次,在出货规模上宇树科技也具备领先优势。宇树科技2025年四足机器人累计销量超过3万台,纯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达到5500台,占据约32.4%的全球市场份额。在行业整体仍以小批量示范为主的阶段,这一规模已具备一定代表性。
招股书显示,公司营收主要来自三类客户:科研机构与高校,占比约40%-50%、企业客户占比约30%-40%,以及海外代理商,其对应的海外收入占比已提升至约35%以上。
其中,科研与教育机构仍是最大客户群体,包括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以及MIT、Stanford等海外顶尖实验室。这类客户通常批量采购,用于机器人控制、感知算法及具身智能研究。
企业客户则集中在科技与制造领域,产品已进入华为、美团、小米、宁德时代等企业的应用场景,主要服务于工业巡检、物流自动化、园区安防及算法验证。
C端消费级收入仍接近于零,部分四足机器人虽通过京东等电商销售,但实际购买者仍以科研人员、工程师和技术爱好者为主,尚未进入普通家庭。
综合来看,宇树科技的机器人目前更多承担的是“工具”和“平台”角色,而非面向终端消费者的成熟产品。
换句话说,虽然宇树科技已经完成从“能造出来”到“有人持续购买”的跨越,但其需求主体仍集中在技术与产业体系内部,距离真正大众化的iPhone时刻,还缺少最后一块关键拼图。
回顾2007年的iPhone,它之所以是拐点,是因为多点触控(硬件)、iOS(底层系统)与App Store(生态)在同一时间交汇。
一方面,受惠于GPT-4等大语言模型,虽然机器人已经能听懂“帮我拿杯咖啡”这种复杂指令,却仍然缺乏具体的感知“脑”,不知道咖啡杯是什么,更不知道如何按照不同的杯子材质调整抓握力度。
另一方面,机器人在实验室里可以像体操冠军一样做出完美的后空翻(动作复现),但一旦进入一个从未去过的环境,一把反光的小金属勺子或一只突然窜出来的猫,就能让它陷入瘫痪。
这就像是一个拥有“教授级智商”的大脑,被装进了一个“刚学走路的婴儿”身体里。 教授知道要去做手术,但婴儿的手却只会乱挥。
王兴兴在2026年的一次演讲中将当前机器人比作“10岁左右的孩子”:身体协调性已不错,但抽象推理和复杂环境自主决策能力仍严重不足。
对10岁的孩子而言,学习感知是本能,但是对人形机器人来说,这却是一道鸿沟。
英伟达(NASDAQ:NVDA)CEO黄仁勋在2024年的GTC大会上曾指出,人形机器人的最大挑战在于数据短缺。互联网上有无穷无尽的文本和图片来训练“大脑”,但物理世界的动作数据,如抓取、旋转、平衡等却极度匮乏。
斯坦福大学教授、具身智能专家李飞飞也持有类似观点,她认为目前的瓶颈在于“物理世界的零样本学习”。
因此,摩根士丹利在2026年报告中也明确表示,“行业焦点已从’身体’优化转向’大脑’研发”。硬件出货量再大,如果无法解决非结构化场景下的通用决策,机器人就仍停留在“高级工具”阶段,而非生产力工具。
而宇树科技目前在出货量上的优势,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数据的短缺”——通过5500台人形机器人的全球出货,实际上在真实场景中部署了数千个数据采集终端。
但这一优势能否最终转化为能力突破,仍高度取决于软件与系统层面的进展,包括具身大模型的训练效率、仿真-真实迁移技术,以及强化学习闭环的成熟度。
宇树科技本次科创板IPO募资的主要用途,正是直指这一“脑子”问题。 招股书披露,募集资金将重点投入具身智能核心算法研发、运动控制系统(小脑)升级、多模态大模型在物理世界的适配,以及相关研发中心建设,旨在加速弥补大脑与小脑之间的鸿沟。
目前,宇树科技更像2007年iPhone发布前夜的那个阶段:多点触控屏幕(硬件)已经造出来了,处理器也基本就位,但完整的iOS操作系统和App Store生态还远未成熟。
根据招股书披露,公司发行后市值约420亿元,如果按照2025年1-9月4.31亿元的扣非净利润计算,预估2025年全年净利润在5.5亿至6亿元之间,其发行市盈率(P/E)将落在70-80倍区间。
横向对比全球赛道:港股上市的优必选市值约200亿港元,但财务上仍处于亏损状态;北美备受瞩目的明星独角兽Figure AI,在尚未实现规模化量产和盈利的情况下,2024年一级市场估值已达26亿美元(约合180亿元人民币);而背靠现代汽车的波士顿动力,在商业化量产上依然步履蹒跚,估值却一直水涨船高,达到200亿美元(约1400亿元人民币)。
• 成本数据来源于宇树招股书(G1)与Tesla公开估算(Optimus)。
相比之下,宇树科技是全球范围内极其罕见的、真正实现了数千台规模化量产,并且能够依靠自身主业实现健康盈利的人形机器人企业。招股书显示,2023年至2025年,公司主营业务收入分别同比增长 29.95%、145.83%和335.31%(经审阅),同期主营业务毛利率分别为44.22%、56.41%和60.27%(经审阅)。
假设公司2026年利润随规模效应提升至10-12亿元,按40-60倍PE计算,对应合理市值约400-700亿元。当前的420亿元处于合理区间下限附近(约55-60倍PE预期),不离谱,但也没有明显低估。事实上,这种估值已把2026年10-12亿利润的50-55倍PE提前透支了一部分。
这意味着要撑起这个估值,未来一到两年,宇树科技需要向市场证明三件事:出货量能够继续增长;盈利能力能够同步提升;应用场景能够进一步扩展。
说到底,420亿估值贵不贵,仍然取决于市场对“iPhone时刻”到来的预期:对于相信“iPhone时刻”终将降临的人来说,这是在购买一张通往未来世界的入场门票;而对于坚守制造常识的人来说,这依然是一场跨越“大脑与小脑”鸿沟的昂贵博弈。
但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宇树科技IPO的意义不在于数字本身的“贵或不贵”,而在于它为整个具身智能行业提供了一个重要锚点。这是人形机器人行业第一次在资本市场上被“正式定价”,告别了靠融资PPT续命的幻象,转向了由“订单、利润、现金流”组成的真实商业坐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