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物流机器人企业不仅在国内蓬勃发展，在日本市场也正展现出强劲势头。如今，中国已成为电商履约中心的自动化、港口自动化、室外配送机器人以及无人机物流等领域的领跑者。究竟是什么支撑了这一发展，目前又出现怎样的趋势？近期日本LOGI-BIZ杂志石原达也先生结合文献资料与日本法政大学李瑞雪教授进行深入解读。
对于2010年代后期曾在中国生活的人来说，“快仓智能（Quicktron）”的出现是震撼性的。在中国消费市场飞速增长的背景下，电商巨头的物流中心内，大量设计精良的AGV穿梭忙碌的影像，与当时的移动支付、共享单车及无人商店等一起给世界留下了中国高科技化的深刻印象。进入2020年代，中国的物流机器人企业也开始在日本市场扩大势力。
作为一名从国际经营论的角度研究物流的学者，日本法政大学经营学部的李瑞雪教授对此动向深感兴趣。他与共同研究者对数十家中国物流机器人企业进行了“田野调查”（指所有实地参与现场的调查研究工作，也称“田野研究”），分析其发展过程、研发体制及全球市场开拓战略。通过观察这些企业的发展可以发现：起初性能和品质尚不成熟的产品，通过电商平台等初期客户的导入，双方紧密合作，由客户提取改善点并提出建议，共同支撑了企业的成长。我们首先就这一背景进行了询问。
LOGI-BIZ：您发表在鄙刊2024年4月号和8月号上的关于快仓智能以及Global PTR等公司的案例显示，最初的客户支撑了他们的成长。这种“不追求起初的完美，而是先将产品推向市场，根据客户反馈共同成长”的文化被视为中国产业高速成长的原因。那么，客户方合作的动力究竟是什么？
李瑞雪教授：2010年代初期，由于经济增长和智能手机的普及，中国电商市场急剧发展。如果仅靠人力，物流现场根本无法处理海量的包裹。以各电商巨头为主，物流中心的自动化成为当务之急。
然而，当时在中国占据主要份额的欧美日物流设备制造商，虽然产品的性能优越，但不仅价格昂贵，而且交货周期长达2年甚至3年，与中国用户紧迫的自动化需求存在巨大鸿沟。
当时的设备以大型自动仓库或自动分拣机为主，进入门槛高且需要巨额前期投资。欧美日企业可能对自身技术优势过度自信，对于新兴竞争对手抢夺市场份额缺乏足够的危机感。
在同一时期，美国亚马逊大量引入Kiva Systems的AGV，引发不同于传统自动化的“物流现场机器人化”新潮流。中国的机器人和软件工程师发现这种AGV技术是“低垂的果实”触手可及，于是他们将“电商物流效率化需求”与“物流机器人这一游戏规则改变者”视为商机，出现了雨后春笋般的创业热潮。
当时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产生的大量剩余资金流入机器人开发领域。加之，以深圳和长三角为中心的制造业集群拥有雄厚的生产供应链，使初创企业能够以“无工厂（Fabless）模式”起步。
结果，那些因找不到合适的外资设备而苦恼的大型用户企业，选择了交货期短、能“边使用边完善改进”的国产机器人。
LOGI-BIZ：李教授提到的发达国家企业曾对技术优势的过分自信确实引人深思。
李瑞雪教授：人才基础也是产业发展的重要支柱。在中国，企业迅速招聘数十名拥有硕士学位以上的工程师来开展研发或运营并非难事。我最近访问的一家从事AI/IoT的初创公司，员工只有200多人，竟有约50名博士。
中国大学的理工科与文科比例约为6:4，且文科专业也在积极向数据科学等文理融合方向转型。这与文科人口占压倒性多数的欧美及日本有很大不同。
多种因素的综合效应，促成2010年代中国物流机器人产业的形成和进化。进入2020年代，受疫情影响，外资企业员工撤离，推动伺服电机、PLC、减速机等核心部件的国产化，进一步提升了国产机器人的竞争力。
LOGI-BIZ：电商物流机器人化取得实质进展后，接下来用户期待得到满足的诉求是什么？
关于后者，由于来自流通业的需求已趋于平稳，而越来越多的制造企业正力图将从入库、检测、存储到产线配送、工序间搬送及出库的整个流程全部自动化。
电商或快递业使用的设备多为通用型，一个项目导入数百台机器人很常见。而制造业则需要满足特定要求的定制品，且每个项目的台数相对较少。因此，中国厂商今后不仅需要继续技术革新，而且需要强化解决方案和商业模式的创新。
李瑞雪教授：以全球电池巨头宁德时代（CATL）为代表的新能源行业最为领先，其次是汽车企业尤其是电动汽车（EV）厂商。服装、化妆品、日用品领域的需求也在增长。物流机器人企业正在分化为追求规模的“通用型”和追求利润的“定制型”两条路线。
新冠疫情暴发的2020年左右，上海的写字楼里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机器人。它们在走廊待机，外卖员将配送物品放入并扫描二维码后，机器人会自动通过保安闸机、开启并进入电梯，将包裹送至收件办公室。这种“楼宇内配送机器人”因疫情期间的非接触需求而迅速普及。
之后不久，普渡机器人（Pudu Robotics）的产品就被日本大型家庭餐厅连锁大量引进作为送餐机器人。可见，中国机器人正从物流设施渗透到日本的日常生活领域。
2025年7月，深圳出现了“地铁配送机器人”。该机器人由深圳市地铁集团与万科集团共同运营，利用自主研发的AI技术，根据订单、店铺位置及地铁运行信息计算最优路径，实现站内便利店的商品配送。这项技术目前尚处在实验测试阶段，但由此可见自主配送机器人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李瑞雪教授：最初的应用场景是医院和设施内的消毒机器人，这是在AGV/AMR上安装消毒喷雾的机器臂。巡检机器人是另外一种较早的应用场景，其正在大型化工厂或电力基础设施中替代人工，代表企业如优艾智合（YOUIBOT）。
目前的典型场景更多，如大学校园。中国的大学基本是全寄宿制，许多学生高度依赖电商。京东和美团等公司纷纷在各大城市的校园内投入配送机器人。学生对新事物的接受度高，因此校园也成为新机型的理想测试场。
此外，写字楼内的清扫、巡逻、消毒机器人以及餐厅送餐机器人已屡见不鲜，甚至高级酒店也大量引入客房服务机器人。
这种快速普及的背后，是中国政府积极推行“沙盒”和“测试床”政策，在特定区域放宽管制以促进新技术落地。虽然这些政策的雏形来自欧美，但中国政府动员资源的能力更强，效果更显著。
安徽省合肥市就是一个好例子。通过产学研合作和大胆的补贴政策，合肥已转型为高科技城市，诞生了如科大讯飞（iFLYTEK）等企业。现在安徽省正尝试将全省作为无人机的测试床，包括零重力飞机工业在内的eVTOL厂商正在迅速崛起。
LOGI-BIZ：以无人机货运为核心的“低空经济”是近年来的热点。它与自动化物流中心或5G港口的协同程度如何？
李瑞雪教授：据有关机构推测，目前中国约有1300家无人机相关企业，其中整机制造商达300至500家。除了大疆（DJI），还有亿航智能、小鹏汇天、峰飞航空等具备高技术实力的厂家。
顺丰集团已针对离岛和山区推进无人机配送网建设，并被纳入政府的扶贫计划。美团则在城市开展配送。去年我带孩子去一个深圳主题公园时，就体验过无人机送餐，游客反响非常好。
值得注意的关键点是，低空经济是以通信和管制技术为核心的。通过结合5G/6G和“北斗”卫星网络，中国旨在构建一个易于开展货运、交通、旅游、农业等多样化业务的环境，并试图通过5G等通讯技术的应用实现经济效益。
另一个焦点是产业专用型AI。与美国的通用大模型不同，中国如华为的盘古（PanGu）等AI侧重于具体行业的应用。在低空经济中，AI则被用于结合高精度位置信息快速计算最优航路。
这些技术也是自动驾驶卡车、自动化仓库及港口的基础要素。未来，低空经济将与陆海空物流在三维空间内实现无缝连接。
李瑞雪教授表示，近年来，我国物流装备行业发展迅速，越来越多的企业加快走向海外的步伐，努力提升在国际市场上的知名度和竞争力。与此同时，全球物流装备市场的竞争日益激烈，面对国际化经验丰富、技术积累深厚的欧美及日本同行企业，我国的物流装备企业面临着许多挑战。另一方面，许多国家尤其是发达国家劳动力短缺和劳动力成本上升的状况日趋严峻，物流业务的自动化、智能化需求也日益高涨。这给正在和即将出海的我国物流装备企业带来广阔商机。为抓住商机，企业需要掌握强大的技术能力，采用有效的出海战略，构建有利的竞争态势，在不同国家或地域灵活对应当地市场环境，与当地合作伙伴建立稳固而良好的关系，以此满足海外客户的多样化需求，扩大国际市场份额。
为探明影响我国物流装备企业国际化战略的特征和有效性的因素，以及诸多因素与国际化各举措之间的相关关系，他与多位在日华人学者——包括日本大学孙德峰准教授、爱知淑德大学潘卉准教授、早稻田大学黄茜讲师等——紧密合作，聚焦中国智能物流装备企业的发展路径与国际战略布局，尤其深入探讨其在日本市场的拓展策略与实践，积极推动中日物流领域的学术交流与产业合作，希望通过调查研究能够为我国物流装备企业的国际化发展提供有价值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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